子虚乌有的赵氏孤儿
有一部惊天地、泣鬼神的春秋大戏。戏中有一群感天动地、光照日月的千古义士。这支义薄云天的义士群体,至少从元代有戏剧始,就已浸入我们民族的骨髓,文明的血脉。千百年来一直感召着戏台下一茬茬陶醉其间的看客们,甚至征服了二百七十多年前高鼻子蓝眼睛的西洋艺术家,如德国诗人歌德、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、英国谐剧作家默非等。如今它已成为各大剧种、各大流派久演不衰的经典大戏,甚至有人把它同莎士比亚的《哈姆雷特》相提并论,至今人们仍在不停地对它进行重新演绎改编。王国维把它与《窦娥冤》并列,称之为:“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,亦无愧色也。”
这部大戏就是影响中国近千年的经典名剧——《赵氏孤儿》。
在这部荡气回肠的千古大戏中,昏君奢靡无道,奸臣穷凶极恶,忠良惨遭诛戮,义士舍身取义,慷慨悲壮,自始至终荡涤着一股磅礴的英雄主义冲天气势。为我们塑造出勇士锄麑、殿前太尉提弥明、桑下饿汉灵辄、草根郎中程婴、暮年烈士公孙杵臼、刚烈将军韩厥、社稷重臣赵盾和贞烈公主赵庄姬等一系列皇权时代楷模典范式人物。
千百年来,人们每每以该故事源自煌煌史家巨著《史记》为由,把它奉为深信不疑的历史真实。殊不知,完全真实的历史是个没有解的方程,永远也不可能找到它真正的迷底。司马迁也不例外,自从他抛出这段悲壮的历史事件以来,围绕赵氏孤儿事件的真伪,历代学者们就踏上了孜孜不倦的漫漫求索路。自汉代王充的《论衡》始,到唐代李翰的《蒙求记》、刘知己的《史通》,宋代的《容斋随笔》、《困学纪闻》、《梁氏史记志疑》,一直到当今的各路学者专家,从未停止过对该事件探究与争鸣的脚步。
让我们继续沿着历代学者的足迹,走入卷帙浩繁的典籍黄卷,去亲近“赵氏孤儿”中一个个令我们灵魂悸动的久远先人吧!
一 锄麑、提弥明、灵辄——借问英雄何处
作为纪君祥大戏舞台上第一个披着夜色登场的勇士——锄麑(也作鉏麑),他的使命简单而残忍——奉奸臣屠岸贾之命夜刺赵盾,剪除其政坛上的冤家对头。然而,英雄的锄麑与莽撞刺客最大的区别是,在夜幕下的摇曳灯光中,他能一眼看出赵盾是位正气浩然的忠臣良将。侠肝义胆的勇士,竟一时不忍下手,毅然决然地一头撞向那棵似乎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老槐树,悲壮而死。
舞台上倒下一位刺客,看客们的心中站起了一位义士!大戏一开幕,就被一种愤懑悲怆的气氛所笼罩。锄麑第一个完成了皇权时代义士兼大侠形象的塑造使命。后来《铡美案》中的韩奇,就是锄麑不折不扣的形象翻版。
关于锄麑的刺杀行动,《国语·晋语五》的《赵宣子为政》和《史记·晋世家》只是简单地一笔带过,远没有大戏舞台上那么酣畅壮烈。不过史书与大戏的一点重要不同之处是,锄麑并非受屠岸贾雇凶杀人,而是奉国君晋灵公圣命行事。面对凛然正气的赵盾,老刺客突然遇到了新问题,《晋世家》中的他不禁喟然长叹:“杀忠臣,弃君命,罪一也。”正义感十足的他,既不愿杀忠臣,也不愿违君命,在他的眼中都是一样的罪过!义士只能用义气的手段了断此事——碰死了事!这就是侠客与恐怖主义组织的最大不同之处,但戏台下的看客们大都把这笔血债记在了奸臣屠岸贾的头上。
应该说,是纪君祥先生拭去了锄麑身上的历史尘埃,对他进行了重新包装演绎,一千五百多年后浓墨重彩地重新闪亮登场。戏台上的锄麑“只反贪官,不反皇帝”,从而使上至皇族权贵、下至普通百姓,都欣然接受了这位英雄人物。从此,锄麑的舞台形象丰满正当起来,一代代国人认识了这位春秋时代的肝胆侠士。
纪君祥大戏中第二个闪亮登场的英雄叫提弥明(也作示眯明)。他是在屠岸贾放出饿犬神獒追扑赵盾的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现身的。这位身居晋灵公殿前太尉要职的武官,比撞树的锄麑更富有正义感和超人胆略,竟明目张胆地在君王面前“弃君命”,临阵反戈,一瓜槌打断神獒的腰骨,随之力劈神獒,当场解了忠臣赵盾的燃眉之危。
赵盾趁机乘车逃跑,可他的驷马锦车已被蓄谋已久的屠岸贾提前偷走两匹马,卸掉一只轮子,动弹不得半步。在此危难之际,晋灵公的殿前卫士、当年受过赵盾一饭之恩的饿汉灵辄同时反水,挺身而出。他一臂抬起车轴,一手挥鞭驭马,一路狂奔,杀出重围,救下赵盾一命。
灵辄是纪先生大戏中第三位登台亮相的慷慨勇士。
激战中提弥明被晋灵公的卫戍部队杀死,弃君命者,终遭君诛;灵辄不知所终,即使再回到桑树底下,估计也做不成他的潇洒饿汉了。
戏台上个性如此鲜明的二位英雄,在《史记》中却是隐隐约约,模棱两可的形象。《赵世家》仅提到“桑下饿人”回身救顿,而不见饿人姓名。《晋世家》仅提及提弥明一人而不见灵辄现身,而此处的提弥明成了灵公的厨师,根本不见戏台中二人精彩搏杀的救顿场景。有学者说,这是司马迁把灵辄和提弥明二人混为了一谈,致使《史记》中的英雄都仅以含糊其词的桑下饿人身份出现。
在此稍前的《吕氏春秋·报更》中记载的桑下饿人同样没有姓名,只是以“何以为名,臣骫桑下之饿人也”,自报家门。后来的散文家刘向在《说苑·复恩》中,也记载过赵盾救治桑下饿人之事,但饿人在《说苑》中依旧没有名字,故事仅以“赳赳武夫,公候干城。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”而作结。唯有更早的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指出过桑下饿人为灵辄,并提及提弥明杀獒救盾之事,使我们终于得以在正史中找到了义士的名字。
学者们尚且如此木讷,而不读书的普通百姓们,更难得识其庐山真面目了。还是该感谢纪君祥先生,是他让二位英雄高大鲜活起来,走入芸芸众生的视野。在游侠辈出的春秋时代,出现提弥明、灵辄这样的侠客并不奇怪。
同样,史书中二位义士勇救赵顿的业绩,与纪先生笔下的奸臣屠岸贾没有关系。欲置赵盾于死地的仍是晋灵公本人。可见当时国君灵公与权臣赵盾之间的矛盾已是势不两立,不共戴天。这才导致了后来赵盾的弟弟赵穿弑杀灵公,继任的景公诛杀赵氏所谓的“赵氏孤儿”事件的最终爆发。
二 真假韩厥
纪君祥大戏中的韩厥形象更为高大闪光,他大义凛然,舍生取义,不但仗义放走义士程婴,而且为打消程婴救孤的后顾之忧,慷慨自刎。刚烈不折的韩厥,像苍穹中一颗耀眼的流星,为人世间掠过一道凛然的正义蓝光之后,便匆匆消失在重重帷幕的舞台深处。
其实,这更是纪君祥先生一手包装的典型戏剧式英雄。可韩厥压根儿不是《铡美案》中韩奇式的小人物,在铿锵激越的舞台上一死了之后,便能消失于岁月的漫漫尘埃,再无人问津。史书上的韩厥,不但没有自杀,而且一直是晋国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专权六卿贵族之一。他不仅是赵氏灭族的铁杆儿反对派,还是极力扶植赵氏重新崛起晋国政坛的幕后策划与支持者,更是战国七雄之一韩国的开山掌门人——赫赫有名的韩献子。如果他当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自杀了,就不会再有后来的赵氏崛起,三家分晋,以及登上战国历史舞台纵横捭阖的韩国。
实际上,韩厥与赵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政治渊源。早在《国语》的《晋语》五——《赵宣子为政》中就有赵盾举荐韩厥为晋军司马,以及韩厥在河曲之战中严格执法,力斩赵盾车夫的记载。赵盾非但不怪罪韩厥,反而大加赞赏。韩厥也由此成为司马一姓的鼻祖。从此韩厥在赵盾的扶持下,在晋国政坛扶摇直上,成为赵氏牢不可破的政坛同盟军。各种史书对韩厥政坛活动的记载更是络绎不绝。
让他慷慨赴死,是纪君祥给他,也给历史及后来的我们,开了个天大的玩笑!
正是由于韩厥与赵氏之间的这层政治联盟,《史记》称,当赵氏被诛族时,韩厥极力为赵氏辩解,力阻屠岸贾,并及时向赵朔通风报信。他的努力失败后假称有病,闭门不出,以示抗议。据《左传》及相关史料分析,仅仅两年后,韩厥利用晋景公病重期间做的恶梦,大做文章。他引经据典,含沙射影,极尽口舌之功,甚至不惜安排亲信装神弄鬼,对景公连唬带吓,恩威并施,终于得以为赵氏平反昭雪。可以说政坛地位显赫的韩厥,才是赵氏复兴至为关键的人物。
是纪君祥先生刻意拔高了专权贵族们的道德情操,为他的传世大戏添一份悲壮色彩而已。
三 莫须有的程婴与公孙杵臼
程婴和公孙杵臼,无疑是纪君祥这部经典大戏中最有分量、最出彩的明星大碗儿。
在这部大戏中,程婴是个身份卑微的地道小人物——草泽郎中。他只是贵族赵朔一位游走江湖的布衣朋友,可正是这位不起眼的草根小人物,胸怀王公贵族不可能有的仁心仁术,用自己卑微的孱弱双肩,扛起了赵氏救孤复兴的猎猎大旗。
他第一时间赶到下宫,把孤儿藏入药箱,带离险境;慷慨陈词,说服宫门守将韩厥,大义放行,慷慨自刎;他吞下血泪,缴出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亲生幼子,桃李代僵,换下孤儿赵武;救孤双簧戏,他选择了公孙杵臼认为难办的抚孤复仇;他红心白脸,忍辱负重,用小人物的可怜尊严,换取了奸贼屠岸贾的信任,才得以苟延残喘,苟活于世。
在孤儿幸福成长的十几年漫长岁月中,他独自吞咽着卖孤求荣的恶名、戟指唾骂的侮辱,在生不如死的政坛魔爪下左右逢源,含辛茹苦,终于把孤儿赵武拉扯成人。为使一张白纸般的赵武燃起复仇的烈焰,他煞费苦心,画图说古,痛说家史,控诉奸佞,终于策动懵懂的赵武,挥舞起复仇的利剑,杀向十恶不赦的屠岸贾。当赵武如日中天登上晋国权贵豪门的风光舞台时,本该坐享富贵的程婴却悲壮自杀,赴阴曹地府向他的同道盟友韩厥、公孙杵臼,还有托孤的好友——赵朔夫妇,报告托孤的胜利消息去了!
大戏中的退休老臣公孙杵臼,本已归隐山林,万事无忧,任凭庙堂之上波诡云谲,血肉横飞,与他已毫不相干。可纪先生这部大戏中的义士没有一个是官场油条,哼哈先生,公孙老人虽已烈士暮年,但血性依然刚烈如火,足以使朝堂上那些荷枪执戟的各路将军贵族们黯然失色。苍髯公孙闻讯挺身而出,白发与银须共舞,与程婴的双簧戏配合得鬼哭神泣,天地动容。老迈之躯被屠岸贾“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”。没有钢铁般的意志,岂能“熬的住这三推六问”?最终老义士酣畅淋漓地选择了他认为简单的任务——为救孤儿轰然撞阶献身。
这部经典悲剧瞬间推向高潮!二位义薄云天的千古义士,从此光照日月,润泽后世,共同托起了这部大戏惊心动魄的不朽灵魂!
但翻开《史记·赵世家》,程婴的形象反差,就像吃了苍蝇一样令人倒胃。不但韩厥未死,而且程婴桃李代僵,献出自己宝贝儿子的事,也压根儿就从未发生过,而是纪先生移花接木式的乾坤大转移。司马迁明确告诉我们,“乃二人(程婴、公孙)谋取他人婴儿负之,衣以文葆,匿山中。”(《史记·赵世家》)是程婴伙同公孙杵臼,把“谋取”的“他人婴儿”慷慨缴给了屠岸贾!这事与戏台上程婴的同龄幼子没有丝毫关系。这不能不令我们世代敬仰的义士形象注水,英雄气概褪色。
更为遗憾的是,这部取材于《史记》的经典大戏,不知寄托过多少仁人志士理想化身的程婴和公孙杵臼,被众多的学者指出,这是司马迁杜撰出来的彻头彻尾的小说式人物。翻开《史记》,其中的《晋世家》对二位义士只字未提,《韩世家》仅有躲躲闪闪的寥寥数字,就一笔带过,唯有《赵世家》详细记载了两位敢死志士的英雄壮举。其他或前或后如《左传》之类的相关史书,更是无从谈起。这只能成为令人遗憾的历史孤证,其说服力大打折扣。
并且司马迁的《赵世家》还有一个奇怪现象,那就是从赵氏先祖中衍到赵简子之父赵景叔,时间跨度起码涉及到赵氏家族二十多代,太史公共用了两千多字,单赵氏孤儿的故事居然占据了一半的篇幅。且赵朔之前和之后的事情都叙述得非常简单,唯独这个事件故事性极强。整个事件过程、人物对话,完全是小说式的生动语言,不能不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性。
程婴把屠岸贾带到山中,随便指着一个叫公孙杵臼的老头儿,说他怀中的孩子就是赵武,并要求屠岸贾给他一千金的赏赐,狡诈的屠岸贾能相信吗?其实程婴完全可以把假孤儿直接放在赵庄姬的下宫,然后带着屠岸贾来杀,这样还可以使公孙老人免去一死之灾。
看来,惨遭汉武帝摧残的司马迁,在叙述这段洋溢着英雄主义悲壮色彩的历史时,还是过多地融入了他个人的人生理念和道德取向。面对尘世中太多的邪恶与不公,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,多么渴望有程婴、公孙杵臼之类的侠客义士从天而降,路见不平一声吼,拔刀相助,去踏翻世间那些张牙舞爪的鬼魅魍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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